已过了正午,太阳西移。老人坐在门口打盹,眼皮上叮着只苍蝇。忽而远处马蹄趵趵,苍蝇惊起,绕空两圈,又落在老人头顶。从那高头骃马上跳下来一人,那人急声道:
“老丈,可闻附近有夏陵此人?”
老人略抬眼,头顶苍蝇一动不动。他似还在昏睡,又似打量着来人,未道一言。那人不耐烦扯着缰绳,又高声道:
“夏陵是在附近?”
马打了两个响鼻,苍蝇倏地弹起,老人这才抬起头,正眼看着来人,抬起右臂,随意一指,道:
“前面。”
那人即刻跳上马,也未道谢,便尘土飞扬而去。老人看着他飞去的方向,鼻中冷哼一声:
“又来个亡命的。”
言罢他又垂首打盹,苍蝇也飞回来,停在他耳边。
且说那人往老人所指方向急急奔去,片刻不停,半个时辰后方在一山中停下。他将马拴在树上,便抬脚往面前木屋而去。这木屋静悄悄的,似无人迹。他放缓步子,停在院中,整了下衣衫。日光忽闪一片,他定定神,又缓慢走上去,正举手去拉那门,屋中忽有人低声道:
“谁?”
未等他回答,门霍地打开,白光一闪,等他反应过来时,脖子上已明晃晃架起一把剑。他抬手,还未触到,那剑又嗖的一下收回去,面前少年道:
“皙兄,你怎这时候才到!”
皙又扯了下衣衫。他道:“其他人呢?”
少年拉着皙进屋,匆匆合上门,他回身道:“先进去,公子在屋里等你。”
皙往内室走去。室内昏昏,众人或坐或立,正看着位于中间的公子源,他在与一披发长者交谈。皙在门口处站定,公子源闻声抬头,见到皙,忽地站起,双目灼灼,嘴唇紧闭,过了一会儿方挤开一条缝:
“东西呢?”
皙看着公子源,看到那两赤胫,又环视一周,眼睛最终落在那披发长者身上。他将手探入怀中,拿出一小布包,揭开四角,那东西暴露在众人目光下。屋中除那长者皆围上去,一人看清了东西,叫起来:
“怎么——这是什么!”
公子源双手夺过东西,肩膀微微抖动着。他驼下身,鼻尖几乎凑到那东西上,双目瞪圆,对着光端量半天,而后猛一抬头,身子前倾,紧紧攥着裹布,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另一半呢?”
“另一半——另一半被抢走了!”
公子源木了斯须。旁一人指着皙,气愤道:“当初我就说不该让你去,现耽搁了这么久,东西竟成了这幅模样,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皙看着仲亢,冷骂道:“你——你好不惭愧!你这么大的能耐,怎么没跟着我们去,躲在这儿?”
仲亢腾地一下起身要过来。但公子源伸手挡住他。他望了望皙身后,阴沉道:
“令妹呢?”
“没来。”
“没来?”
“她不愿来。”
“不愿?”
皙靠着墙,他跑这么久,微微有些晕。“她半路逃了。”
“你不会拦?”
“怎么拦?”
皙咬牙,压着气愤。公子源起身,盯着他,道:
“这是中容公的安排——我需要得她之助!”
“何须一个女子!她什么都不懂,她能做什么?”
那少年上来,挡在两人中间。“皙兄,此物怎成这样了?那——那另一半又去了哪儿?”
皙看着公子源手中的金乌皿晃了晃。他道:“另一半在那老妇手中。”
“什么老妇?”
皙说了那日取金乌皿的事。“我出城去追,却一直没见到那老妇。后来在化城边上的树林里才遇到了那老妇。她躺在树下,受了重伤,脚边就是金乌皿,我去看时,已经碎成了两半。那老妇身上还淌着血,却是厉害,我只夺得了半边,才脱身过来。”
公子源道:“什么老妇,如此厉害?”
“我怎么知道?”
“废物!连个老妇都打不过!”仲亢喊道。
皙感到太阳穴突突跳着。“你去试试——你就知道了!”
“试什么试——谁不知道你连血都不敢见!”
“你再说!”
卢又跳了出来,挡在皙和仲亢之间。皙喘着气,仲亢瞪着他。屋中默了一会儿,他们望着公子源手中的半边金乌皿。忽然,公子源起身,将金乌皿狠狠摔在地上,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弹起,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又拾起金乌皿,细细摩挲端详,接着又取过桌上的油灯,去烤那皿,再拿开,只见金乌皿光洁如初,未伤分毫。公子源突然喊道:
“好!”
众人吓了一跳,公子源又坐下,对面前长者道:“夏陵公,此乃真皿,并非伪造。”
一男子道:“我闻金乌皿乃神力造成,非常力不可毁之,今日从中裂成两半,实在古怪。公子,你确信这是真皿?”
公子源闻言,又将皿托在光下察看,卢也道:“公子,我以为广严兄所言有
理。”
夏陵却道:“小子无知,世间哪有万古不摧之物!”
公子源抬头。“夏陵公的意思是——”
“这金乌皿已是千年前所造之物,如今遂明既隐,离火亦去,若有人借神力摧之,也不是绝无可能之事。”
“但是如今只有半边,”公子源道,“怎办?”
夏陵抖了抖袖。“公子但去无妨。”
“但即便找到了离火,也无物可盛。”
“公子难道还不清楚,”夏陵觑了眼皙,“那老妇要抢着金乌皿,是为了什么?”
公子源低首。
“如今离火将破心而出,他们也等不及了。你们只要到了离火藏处,不怕他们不来。”
夏陵道罢,广严紧接着道:
“确是如此,公子,我们也不可再耗下去了。”
皙看着广严走过来。“广严兄,你的腿怎么了?”
广严叹了口气,道:“皙,你不知我们等你这些时日,何等煎熬。前些日有人找到此处,我杀了那人,也被他所伤。真是不知他们何时回找过来。”
仲亢哼声道:“就是牺牲些了时日,也就等来这个东西!”
皙气急道:“你偏只责我,何不怪叙万!当初他若是机灵些,取得金乌皿,何劳我们再忙一回?”
“你就不该写那封信——将事情都泄露了!”
“公子让我如此写,你要责也是责公子!”
这时屋前忽地传来一阵撞门声。皙忽地一颤,眼见着众人都站了起来。他们盯着前面,也不动,只握紧了剑。门撞开了。
“你们还没走?”
叙万抖了抖翅膀,径直走进来。
“关门!”仲亢喊着。
叙万忽地立在原地,卢上去关了门。叙万缓缓眨眼。
“你们——这要干甚?”
众人此时才放了剑。
“怎么样?”公子源道。
“不好。”
“怎么不好?”
“山下全是人。”
“什么人?”
“士兵。”
“他们干什么?”
“查人。”
公子源腾地站起来。“他们找到这儿来了?”
仲亢一把将叙万拽过来,骂道:“好好说!什么士兵,找什么人!”
叙万从桌上跌下来。他恼道:
“昭国的士兵!说是要抓什么刺客!”
“刺客?哪儿来的刺客?”
仲刚问完,皙忽地跳起来。“你看清楚了?是昭兵?”
叙万嘟哝一句。“他们说——谁刺杀了什么小公子,躲到这边来了!”
众人看着皙靠在墙上。仲亢忽道:
“怎么——是你招来的?”
皙恨恨不语。
“你招来的,你——去!”
“凭什么!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奔走的?”
“那能怎办?不然我们都脱不了身!”
“怎的!你怕了?”
夏陵公大喝一声:“行了!”
众人噤声。
“尔等欲成大业,却在此处喋喋不休,此时倒不怕枉费时机了!”
夏陵公哼一声,抬头环视,沉声道:“现山下士兵围守,你们要如何出去?”
皙不言,仲亢也哑住了。广严上前道:“我们实是不该争吵,望公指条明路。”
夏陵起身,道:“公子随我来。”
公子源没有多言,随夏陵去了旁屋。
皙坐下,看看室内几人,他们皆无言。仲亢欲说什么,却只哼了一声,往旁站去了。皙见状心中冒火,又欲作骂。广严叹了一口气,上来道:
“皙,你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困了许久了。”
“要不是为了等你!”
仲亢扬起脸插了句,广严按下皙,又道:
“现在吕国四面都有盘查,他们知道公子跑吕国来了。”
“又是温公?”
“不过是借着温公的名义,哼!”
皙看着仲亢突然走过来。
“前两日让叙万去探听消息,现在巳国一团乱,典杀了他那舅舅,又开始要清算纪徒。他不就是想要独占了巳国!我早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仲亢愤恨一甩头,踱了几步,猛盯着皙。“你要早来两日,我们也不至于要走那条路!”
“什么路?”
卢道:“无人之路。”
皙还是不清楚。他只见众人面色沉重,心里也不免诧异起来。
“何是无人之路?”
“若按原计划,我们需往南下过襄水,再翻庭山,一路往西。但如今这些地方有士兵把守,我们难出去。”
“那怎办?”
“按夏陵公的意思,我们只得闯一闯陇山。”
“陇山?”
皙忽而皱眉。
“就只有这一法了?”
“若有他法,我们何选此路!”
仲亢转身,怒气又起。
“你急什么!哪儿有那么险恶!传闻都是夸大之言......”
“你知道什么!这陇山是什么地方,就是搜捕也不在此设防,你以为是什么好地方!真是初生牛犊——”
“你若是畏惧了,又无人强求你一起去,收拾收拾回去,继续当你的奴隶!”
仲亢腾地起身,登时逼近皙。
“你说什么?”
皙冷冷一笑。“我说错了?当初公子用了两个车轮子就把你赎过来了,不然,你早被那屠夫打死了!罢了,我也知道你是胆怯,要不当初怎被屠夫打得半死也不敢还手,现在知道要去陇山,不敢怪公子,就怪起我来了,不过是这样!”
仲亢踹翻桌子,叙万惊得扑飞起来。
“公子既不嫌弃我,你有何资格在此嗥吠!你又是什么伟君子,怎常姜宁愿跟了我这奴隶——也不跟了你?”
皙突然站起,也逼到仲亢面前。
“常姜——你敢提她?”
皙的手不自觉颤起来,他咬牙按住那只手。仲亢大笑起来:
“我虽是奴隶,可也有了家室,行此危险事,自然少不了顾忌,比不得你,与家里几乎断了联系,也不念及父母,可怜!可怜!”
皙抽出剑,仲亢叫起来:“怎么?你敢杀人了?”
皙挥剑,仲亢也不躲。剑一落,被挡住。卢将皙的剑挑回去。劼居本来靠着一边,一直没有说话,许是也觉得闹得头疼,便道:
“莫吵了。”
卢也道:
“皙兄,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广严摇摇头,道:“卢,你莫费力气了,他们二人是吵惯了的,争起来公子也劝不住!”
皙叫起来:“是我的错?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
“他——怎么?”
旁屋忽地晃出个影子,那人懒懒拖长了音。皙顿住,收剑转头,只见走出一黄面白发男子。他衣衫松垮,长发蓬乱,也不招呼,径直张腿坐下,斜眼看皙。夏陵公与公子源从他身后出来。夏陵公道:
“此人将带你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