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氏举办的晚宴上看到眼熟的同班同学时，宋明清着实有些意外。而当他看清这个同学是昨天刚刚在大赛上获奖的陈志荣时，他想，他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难看到连忙着应酬的姐姐宋明红都注意到他的神色。
“怎么这个表情，身体不舒服吗？”
宋明红刚和一位设计师结束寒暄，回过头来关切问了一句。
二人正身处宴会中间，周围往来都是同行宾客或顾氏的家仆，其中还有不少和宋明清一样年轻的面孔，都是受邀宾客特地带上家中晚辈出来见见世面，混个脸熟，以求一个日后发展机会的可能。
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名利场。
宋明清摇摇头，不愿在这种场合下对姐姐吐苦水。宋明红却已经循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到了人群中的陈志荣。
……实在是陈志荣过于亮眼，在这样正式的宴会中，他顶着一头不羁的黄毛，哪怕西装在身却依然吊儿郎当，愣是靠着一张年轻还有点小帅的脸，换来一些赞美声。
“那是陈家的小儿子，我记得他还是你同班同学？要不要去打声招呼。”宋明红问。
宋明清撇了一下嘴角，有些不情愿——陈志荣的获奖据说不太光彩，他不想跟这样的同学有什么接触。
大概是他脸上嫌弃的表情太明显，宋明红也没有过多勉强。只低声嘱咐了几句。
“待会儿带你去见见顾氏的小少爷，人家是今晚的主角，见了面好好打声招呼。”
“嗯……我们今晚就是为了他？”
宋明红浅浅一笑。“对，要是能攀上顾氏的项目，今晚的目的也就成了。”
她说得简单，做起来可就没这么轻易了。今晚这里所有来宾都是竞争对手，就看谁有本事能获得顾少爷的青睐。
但就算跟顾氏的合作不成，跟其他同行留个好印象，将来有机会合作也是好的。
宋明红三十出头的年纪，投身设计业已有数年，但品牌的名气却还是稚嫩。为了今晚能在这场宴会上有个好的印象分，身上花了心血设计的礼裙足够放大她温婉的特质，像颗夺目的珍珠。
她望着眼前的宋明清，同样满意地点点头。
比她年幼十岁的亲弟气质比她更张扬，裁剪得体的白色西服盘条靓顺，扑面而来的少年气让他像个矜贵的富家公子。
“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遇到其他顾家人……你要是遇到了也千万别怠慢。”
“姐，”宋明清有些无奈道，“我不认得那些顾家人，连名字也不知道。”就连待会要去见的顾家少爷，他也都不知道对方名字。
宋明红哎呀一声，只道自己忙于工作，却忘了给弟弟做好这些准备工作。
“没关系，大概也遇不上。”这场宴会是顾氏的老总为了让自己儿子历练才举办的，长辈不出面，小辈才有空间施展拳脚。今晚估计除了到场的一些顾家旁支以外，是遇不上更多顾家人，想到这，宋明红拍拍宋明清肩膀，“放松，顺其自然。”
那位顾少爷的确是人中龙凤，一圈寒暄下来，宋明清已经见识到对方说了不少十足漂亮的场面话。
得体的微笑挂了一晚上，宋明清微微抿了一下唇，有点累。
一抬眼，对上了陈志荣远远望过来的眼神——对方轻佻地扬了一下眉，似乎也没料到能在这种场合看到同学。
“……”身心疲惫的情况下看到讨厌的人，会让人更无力。
宋明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跟宋明红打了声招呼，想要找个安静地方待一会儿。
他还是个学生，今晚第一回接触这样的场合，让他力不从心。
从经过的侍从托盘上接过一杯果酒，宋明清打量到一个没有被灯光点亮的楼梯。楼梯没有被围起来，也没有宾客止步等字眼在附近，于是宋明清慢吞吞拖着脚步，上楼找个地方清净。
在他脚跟刚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时，另一个身影正好出现在楼下。
陈志荣望着宋明清上楼，正想跟上去，却被一个侍从拦下。
“先生，这里不能上楼！”侍从充满歉意地笑着，礼貌又疏远地做出拒绝的手势。
“噢——”陈志荣道，“我刚看见我朋友上去了，那我去把他叫下来？”
他作势就要抬脚，再次被侍从拦下。
“先生。”侍从笑容不变，没有当真，“请不要为难我。”
楼上并不作为今晚宴会的举办场地，也不会有客人没有眼色地乱闯别人家里，这位客人的理由太过拙劣，也不是今晚第一个用这样借口的人，当然不可能让他上楼，万一冲撞了主人家可怎么办。
“发生什么事？”
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过来，看一眼两人。“臭小子，又干了什么为难人家的事，赶紧给我回来！”
他拍了一掌陈志荣的背，嘴上训斥一句，而后又给侍从赔笑，“莫怪莫怪，我这就带他离开。”
“爸——”陈志荣被陈父拽走，又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楼梯，眼带犹豫。
“你这祖宗又想干什么，人家不让你去的地方你干啥非要去？”
“我真看见我同学他……”
“什么同学，没有同学！”陈父低声打断道，“别人的事少管！真有什么同学，万一出了事，咱家还能少一个竞争对手，不许多事！”
陈志荣挠了一把自己头上的黄毛，被父亲训斥一顿心情也变差了，不耐烦道，“随便吧。”
穿过楼梯上了二楼，宋明清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里隔音效果好得出奇，一楼那阵喧闹得让人头疼的应酬声竟然被隔绝了。
过道上的灯光也并不是宋明清原以为的昏暗，相反，是温和的暖光。他无意去探究过道另一端的空间是什么，正好瞧见楼梯口旁几步外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
阳台有花有草，还有一张小矮桌和两张藤椅。宋明清走过去抹了一把，没有尘灰，干净整洁。
找到了好地方的宋明清放心地摊进藤椅里，把果酒放在桌上，呼出胸中一口浊气。
不摊不知道，一摊下来宋明清才发现，阳台正前方的天空正好悬挂一轮明亮无比的月亮。
喝过的酒好像渐渐泛起了后劲，宋明清脑袋有点晕乎乎的，眼睛也只能直勾勾望着月亮，借着过于明亮的月色，看着周围隐隐约约的云层游走。
在距离阳台大约三十米，过道另一端有一间紧闭的房门。书房里，管家正在汇报事情。
“今晚的客人大多都是比较新兴的品牌，主要做概念设计，还没有足够的品牌凝聚力，不过这也是少爷的意思，希望有机会扶持一批属于自己的团队。为了顾及面子，也邀请了一些老牌的企业，比如陈家，林家，都是有涉及服装领域。”管家翻了翻手上的资料，问道。“也是这几家的老总先前有表示过，想和先生面谈一番。您看？”
被管家称作先生的男人姿态放松地窝在书桌后的椅子里，手上同样拿着一沓资料在翻，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有什么话，让他们都跟明煜去说，他才是今晚的主角，也该让他学着去处理这些信息。”
管家深感同意。“少爷这段时间确实很忙，既要准备论文，还要顾及企业这边。但也做得很好，今晚宴会前后许多工作的安排，都是他亲自把关的。额……”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微微抬眼。“要说什么？”
“老太太想为少爷物色一些同龄的小姐，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管家道。
“明煜才多大，她老人家就开始操心了？”男人话中带着笑。
管家没有应声。事实上，这位老太太，也就是眼前男子的母亲，当时说的原话比这更过分。
“他自己一把年纪还在打光棍就算了，怎么，还想让明煜也有样学样，跟着他一起打光棍不成？！”
“啊，还有岁岁那个死丫头，闯什么娱乐圈，也是三十多岁还不找个伴安定下来！”
老太太杵着拐杖咚咚咚噔了三下地，转头对着管家说道，“这一家子人数下来竟然全是光棍，刘管家，你就尽管去问问他，他是不是想气死我？”
这么冒犯的话当然不可能对着先生说，刘管家心里叹了口气，感觉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好了，刘叔。”男人放下手上的东西，站起身来，“就跟她说，小孩子的事情交给他自己解决就好了。大人越操心，越有反效果。”
书房并没有亮全灯，只有书桌一旁的墙面上亮了两盏壁灯，照亮书桌周围一片区域。
男人先前半个身子隐在昏暗中，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一个高大的身影显出轮廓，踱步进灯光中。
“宾客名单我看过了，没什么值得我出面的，明煜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今晚还来了几个旁支，也随他们去，我不见。”
他拍拍管家肩膀，“前段时间我没在国内，您也辛苦了。”
“不辛苦，这都是我职责所在。”刘管家微微低头说道。听见男人笑了一声，随手带起书桌上一杯喝到一半的酒，语气放松。
“我去透透气，楼下还有需要您的地方，麻烦了。”
说完，男人开门离开了书房。
这幢别墅是顾氏的房产，平时并不住人。却因为有着足够宽阔的客厅与花园，所以顾氏偶尔会在这里举办一些家宴，或者小型的商业酒会。顾程琛出了书房，沿着过道慢悠悠走着。
他刚从国外回来，因为挂念着儿子顾明煜能否应对今晚的应酬，所以直接从机场赶来这。远远看过一眼宴会情形，发现儿子适应得还不错，这才放下心来休息。
顾程琛本意是一个人安静喝点酒，却没想到行至过道尽头的阳台，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藤椅上冒出来。
他走过去，看清对方年轻的面容，挑眉道。
“怎么有个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