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章总觉得沈齐身后那个少年看他的眼神不太友善。
陆楼看着张章,没什么表情,几秒后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张章哥好,我听沈齐哥说过你。”
沈齐的确在陆楼面前提过他,就在去看石像的那天,陆楼问沈齐那块地方他是怎么找到的,离市区这么远,环境却出人意料的好。
沈齐仔细的想了想,还真想起来了。
沈齐筹备做石像的时候没想过做那么大,所以当石像偏离他的计划越做越大时,他沉默了。画图稿的时候张章一直在沈齐身边,看到草稿的时候还吹过真牛逼。
张章很自来熟,在他看来既然是自己兄弟做出来的东西,那自己自然也算半个小叔叔了。
看着沈齐发愁自告奋勇的说要给自己干儿子找个地方放,沈齐那个时候有点犹豫,想反驳,但看着张章非常兴奋的去找场地,又活生生把要反驳的话给咽了下去。
占点便宜也不算什么大事。
对吧。
沈齐看着张章发到他微信的场地图如是说。
想到这件事沈齐还有点想笑,眼前还是正在乖乖等待回答的陆楼本人,那就更好笑了。
陆楼不明白为什么沈齐突然一下笑得那么开心,但是还是乖乖的等着沈齐笑完。
沈齐意味深长的拍拍陆楼的肩膀:“你干爹给你找的。”
陆楼:“?”
说完沈齐就拍拍身上的灰,自顾自的朝着门外走了,陆楼连忙跟上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听完事件全过程的陆楼心情复杂,并给某个尚未见过面的张章同志记上了一笔仇。
张章点点头,没有太在意自己的那点直觉,非常热情的拉着陆楼落座。
张章在挑餐馆这方面一直很有天赋,一整条街的小吃店放在他面前,他总是能靠第一直觉找到那家最好吃的,这也是沈齐最开始心甘情愿和他做朋友的原因之一。
这次也一样,老远就能闻到飘香的孜然味。在沈齐来之前张章就点好了菜。
刚落座张章就示意沈齐给他介绍一下这谁,沈齐之前也和张章提过陆楼,那个时候陆楼还没回来,所以张章也一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下见到真人,张章的直觉居然是这小子和沈齐站一起居然有一种诡异的契合感,他怀抱着这种老丈人的刺激心态戳戳沈齐的手,求他快给自己介绍一下。
你这小男朋友......不是,弟弟,长挺帅啊。
当然,这句话张章肯定没胆子说出口。
沈齐不懂张章在对什么口型,他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看了眼两个人,感觉可能是真的需要介绍一下,于是说:“这是陆楼,现在是我们学校的大一新生。”
张章:“霍,我们学校的啊,有点本事小兄弟,那个专业的?”
陆楼:“戏文的。”
张章:“怎么说,你跟沈齐是不是认识的蛮早的,一直听沈齐说自己有个弟弟,但没见到真人,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小帅哥啊。”
陆楼的警惕心还没削减下来,一下子被张章的自来熟给打蒙了,应付的有点局促:“没有,张章哥你说笑了.....”
张章摆摆手:“别跟你张哥客气,以后有事儿尽管来找你张哥。”
陆楼不好意思说,他其实多少抱着一点见情敌的心思来吃的这顿饭,没想到张章一上来就是称兄道弟,完全没有火药味,更何况眼前这个让人生不出一点威胁的人看就不是沈齐会喜欢的类型。
于是沈齐眼睁睁的看着原先还有点拘谨的陆楼在张章的热情的攻势下放下拘谨,并且居然有了要称兄道弟的意思。
张章:“沈齐不够意思,有这么好玩的兄弟居然不介绍给我。”
陆楼说的开心,听到这里微微一怔:“没,我是不久前才回Q城的,和沈齐也好久没见了。”
记忆里的这座城市和现在相差的太多了,他当时从机场坐车开往市区的时候一直在看沿街的景,在记忆里曾经深刻过的地方以这种方式在他的眼前滑过,一种失落感堆积在他的胸口。
不一样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
重构在他胸口的城市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那种失落感最后终结在沈齐身上。
那个时候他还抱着恍惚的心态,然而沈齐对他的态度却和十几年前一般无二,就好像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他们从没有分开过,陆楼也从来没有搬过家一样。
张章隐约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但陆楼的表情好像又只有一瞬间的失落。
不得不说张章还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光捡着雷点踩,沈齐正要开口,却听到身边的陆楼突然开口:“以后不会再走了。”
陆楼的语气很正常,就好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沈齐却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陆楼在做承诺,虽然听起来很轻松。
但沈齐知道,无论是十几年前,还是现在,陆楼的承诺从来就没有落空过。
陆楼低头继续烤着食材,碎发零散的搭在额头上,蒸汽扑在他的额头上,遮挡住他此刻的表情。
张章看看陆楼,又看看沈齐,终于恍然大悟。
他戳戳沈齐:“朋友?”
这明显是一个质疑的语气,沈齐不动声色:“对,朋友。”
这傻子还觉得我和他是朋友。
恐怕现在全世界只有他自己还觉得我和他是朋友关系了,沈齐想。
当然,无论怎么怀旧,该喝的酒还是得喝的。
沈齐的酒量一直都是很好的,喝到最后陆楼和张章都倒下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坐在原地。张章的酒量奇差,但人菜瘾大,但他没想到的其实是陆楼居然也不怎么能喝酒。
两杯啤酒下肚,一张脸上就已经泛起了红晕。
沈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侧过身体,伸出一只手捏住陆楼的脸。
沈齐:“朋友......你只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他的眼睛盛着些柔和的情绪,两只手捏住陆楼的脸,捏的陆楼的脸微微泛红,层层叠叠的在醉酒后的红里渲染开来,他低声说:“陆楼,你一点都不真诚。”
陆楼被捏起了脸,被迫和沈齐对视着,他的一双眼倒映着沈齐的面容,身后是明灭的街灯,他的眼眶慢慢的酸涩,一圈红色顺着情绪往眼周攀爬。
沈齐一怔,半晌后又笑了起来:“怎么还哭了呢?”
没想到陆楼的情绪一出口简直跟短线的珠子一样,圆润的顺着脸不住的往下坠,滴落在沈齐的皮肤上,沈齐有点茫然,他清晰的感知到冰凉的眼泪落在他的皮肤上,只觉得凭空多了一层灼烧感。
他哭笑不得,人却已经钻进了他的怀里,胸口趴着一个人的感觉很奇怪,微微一点重量压得沈齐生出一股尤为奇异的感觉,他伸出一只手,犹豫一下,还是放在怀中人的背上:“怎么了?”
陆楼的眼泪还在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于是干脆面无表情的掉眼泪,被酒精迷醉的脑子转来转去,最后放弃抵抗:”街灯太亮了。”
沈齐揉着怀里的那颗头:“那就别抬头了。”
陆楼面无表情掉泪:“可是我们还要回家。”
沈齐:“我送你回家。”
陆楼继续面无表情地掉泪:“回我们的家吗?”
沈齐看着陆楼,被捏红的脸依然红着,那双眼睛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沈齐就这样和陆楼的仍在掉泪的双眼对视,片刻后,沈齐轻轻的叹了口气:“回家吧。”
张章也醉的不轻,但他现在还在住校,沈齐打电话给他的一个室友,确定不打扰后把人给送回寝室,又带着另外一只酒鬼慢慢的走向校门。
醉鬼很配合,至少比话痨张章要配合的很多,喝醉酒的了陆楼并不闹,乖乖的跟在沈齐的身边,只是面无表情地掉了一路的金珠子。
沈齐:“所以,你究竟在难过什么?”
陆楼:“我不难过。”
说着不难过,但其实眼眶依旧是红着的。
沈齐:“好,不难过,但是你家到了。”
沈齐站在陆楼家楼下,伸手指着一整层中唯一没开灯的窗户:“那就是你的家。”
陆楼站在沈齐的身侧:“不是。”
沈齐一怔:“什么。”
陆楼带着酒气的呼吸似乎还在他的耳边:“我说,那不是家。”
呼吸轻轻的扫在沈齐的后颈上,陆楼始终保持着将醉欲醉的状态,喝酒后略带沙哑的嗓音磨砂一般,沈齐站在楼道口,看着陆楼慢慢的走上去。
他的一颗心还在想陆楼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在楼下站了几分钟却发现那扇窗户的灯迟迟没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上去。
然后他就看着陆楼站在自家门口,不知道在做什么。
沈齐了然:“没带钥匙吗?”
陆楼乖巧点头。
沈齐:“那没办法了,要不然就是住我家,你介意吗?”
陆楼快速摇头,又点点头。
看着他有点纠结的样子,沈齐叹口气,还是把人给牵回了家。
总不能让人在家门口蹲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