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天空越红,也越低,其中遍布着无数可怖的黑色裂口,似乎要把世间万物都吸入。
君临台边,一个朱色人影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抬头望着天。
“白墨。”童心皱眉喃喃道,停下脚步。
白墨回过头来,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来,面含淡笑却不失威严道:“你终于来了。”
话语之间,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扑面而来。
他的精神力,竟是比上一次见面时,强了十倍不止。
取下簪子握在手里,童心微微摇了摇头:“这样强的力量,竟然拿来伤人。
闻崖也是冤。”
“闻崖?”
白墨好笑似的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不屑:“我以为,我们的对话间,不应该出现这种凡夫俗子的名字。”
童心一哽,低头苦笑一声,抬头问道:“纪梁和小夜阑在哪儿?”
白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果我是你,
可不会趟这趟浑水。
我在这里等你是想告诉你,不要干预我。
这样,我们就能相安无事。”
将闻崖重伤,将纪梁抓走。说不定,连凉血症的爆发都和他有关。
白墨居然还想着相安无事?
童心笑道:“那敢情好啊。”
她抬头看了眼血红的天穹:“我看今天蓝天清明,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日子,适合握手言和。
不如你帮帮我,
将纪梁他们交给我,
再束手就擒。
我们不见相安无事了?”
就见白墨的扫了眼她手里的簪子,皱眉道:“阁下这是一定要为难我了?”
童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真情实意地道:“我是真不想和你动手。
趁你还没铸成什么大错,还是回头是岸。”
她朝白墨走去:“权力力量什么的,等你真正得到了,就会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
话还没说完,却被白墨冷笑这打断:“说得轻巧。”
就见他突然凌空而起,朱色衣衫在风中猎猎:“你知道权力是什么吗?尝过作为‘神’的滋味吗?”
神?
童心一哽,并不生气,反而无奈地笑了起来。
好歹当了百年第一福神,她怎会不知?
只不过,她从来无心权势,就是当第一福神那会儿,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当第一福神有多开心。
她抬头望着白墨,歪头笑道:“你太执着了。
出生底层的人也好,宫观万千的神也罢,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也不知是不是“出生底层”几个字刺激的白墨,他脸色蓦地一变,眼里射出冰冷的光。
下一刻,一团黑气蓦地朝她袭来,好似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要兜头咬下。
口鼻间甚至还能感受到那嘴里传来的腥臭味,童心皱了皱眉,猛地向前,手里簪子化刀,“唰唰”几刀向黑雾割去。
可手中银刀还未触及黑雾,黑雾却蓦地散开,消失了。
去哪儿了?
她扫向四周。
身后三寸处突然传来一阵腥臭味,童心猛地转身回首,一刀送出。
但能看清那团黑气时,手却是不由自主地一顿——
那黑雾竟变成了一张小延的脸,笑眯眯地叫她:
“老师。”
童心握着刀的手生生避开了那脸。
“真想不到。”
白墨的笑声从远远地传来。
就见他身体浮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倒不像你表面一般出尘。”
但话才刚说完,神色却是一变。
一阵刺目白光蓦地从童心身上闪出,荡开——
电光火石之间,她周身的黑雾尖叫着,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童心笑着收起刀,抬头静静看向白墨。
对上这些诡异邪气,她根本没有不赢的道理。
甚至都不用法力,她天生的体质,就是它们的克星。
所以刚才,她甚至都没有自主催动法力,那些黑雾一靠近她,就激发了她身上除秽的本能。
白墨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你很强。”
边说,又是一笑:“强者之间理应惺惺相惜。
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该趟这趟浑水,只要你不阻拦我,我不会和你动手。
童心阁下,请回吧。”
童心却暗自摇头:太晚了。
假如她不知道白墨能操纵这邪气,可能还有心思多花些时间,想个委婉的法子和白墨周旋。
可是,方才那黑雾,分明就和之前在陶清面具上见到的黑气如出一辙。
这邪气和她的旧伤相关,说不定还是她连续被牵连入陶姿事件和夜阑事件的症结。
就算她不完成祈愿还债,也不可能放着有关旧伤的线索不管。
她调动法力,浮至半空中,和白墨视线持平,问道:“为何你能操纵方才的黑雾?
是否有人,告诉了你吸收落石上陨石的方法,还教你操纵黑雾?”
而那个人,不但绝对精神力超绝,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引她入陶姿夜阑事件的黑手。
……是帝泽吗?
童心的在胸膛中砰砰跳了几声,有些紧张。
却见白墨一笑。
仿佛不甘心她和他平起平坐,白墨扬了扬手。
下一刻,他身后出现了一把金光闪闪的王座,王座后刚好是一道红黑的天际裂缝。
白墨从容向后一步,坐到王座上。
以童心的角度看去,他此时当真如一个来人世降灾的神祇,身在天际,睥睨人间。
就听白墨答非所问道:“童心阁下,他们都叫你神,说你比朱雀神女都厉害。”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你被人奉为神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童心头疼起来: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凌空朝白墨走去,无奈道:“我都已经告诉你啦,白墨阁下。
对我来说,没有区——”
谁知,白墨突然打断她道:“如果你力量足够,难道会救不了那些得了凉血症的人?”
童心往前走的脚步猛地一顿:“你怎会知晓这病的名字?”
要知道,凉血症和她牵连颇多,和她一样,被其他神官深深忌讳。
她因凉血症被贬后,天京不承认她的存在,将她和凉血症的存在,乃至名称,都抹杀了。
白墨怎会知道这病?
她皱起了眉:定是有当年的知情人,站在白墨身后,将此事告知了他。
她问道:“你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白墨轻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这病。”
他微微侧首,看了眼身后那道裂缝,笑道:“只是这黑气告诉我,你畏惧它罢了。”
说罢,手一挥,身后的裂缝连着天穹中其他的裂缝一起缓缓睁开,犹如恶鬼的眼睛。
他想做什么?
不管了,拿了再说。
她足尖一点,只一瞬,就到了白墨身边,一刀刺出——
谁知,却落了空。
再一看,眼前哪里还有白墨的身影,他竟在一瞬之间,到了数十丈以外!
童心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夜阑的移行!
白墨吸收了落石上夜阑的法力,自然能极速移行。
就见白墨在远处笑道:“你阻止不了我离开这个幻境。”
童心心里掀起一层巨浪:他居然知道这是幻境?
他竟然还要离开?
但她马上就明白过来:
白墨在这个幻境已有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之嫌,最爱权力地位的他,必然不能接受这一结局。
对他来说,与其待在这里,不如去另一个幻境。
“轰隆隆——”
天际的所有裂缝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把整个大地都震得一颤。
白墨周身蓦然被一股黑雾包围,那黑雾拉着他,将他带往裂缝深处。
!
恐怕这裂缝,就是去往别处的通路。
得阻止!得快!
电光火石间,童心飞身逼近裂缝。
“追不上的。”白墨却在裂缝中回头,从容笑道,“不要做挣——”
话未说完,他却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
童心掌中托着一块蓝光碎石,转瞬就到了白墨面前。
她伸手,一把抓住白墨的衣襟,将他从裂缝中拽出,单膝跪在白墨身上,手中银刀抵着他的脖颈,沉声道:“你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两人在空中极速向地面坠落。
白墨并不慌乱,脸上浮出一抹笑,答非所问道:“你如今怎么不关心纪梁了?”
他脸上的笑蓦地变冷:“要不是她,我还没这么容易,就找到这裂缝的所在处。”
什么意思?
童心皱了皱眉,手中刀离白墨更近:“少故弄玄虚。”
话音刚落,却见一颗落石从他们身边极速划过,砸到地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落石?
这里怎么会突然有落石?
电光火石间,童心心念一动,猛地回头,看向天穹裂缝。
只见一颗颗带着火的落石,从裂缝中如豆子般倾斜而出。
童心的手一颤:难道——
“没错。”
就听白墨笑道:“我带走纪梁,就是为了让她帮我算出,哪里才是裂缝的所在地。
她平时就喜欢算这落石会从哪里落下,还给了夜阑一个册子告知。
她还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边说,白墨突然趁她不备,在空中猛地转身,扼住了她的脖颈,将她压在身下。
与此同时,他大手一挥——
一大片黑雾如利箭般冲向童心,将她团团围住。
“童心阁下,”白墨笑道,“你也不过如此。”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僵。
他只见几缕白色灵光从黑雾中漏出,如利刃般割开黑雾。
手中脖颈一空,但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白光却猛地炸开——
天地刹那被刺目的白光笼罩,黑雾尖叫着消弭。
白墨不得不闭目,但那片白光依旧将他的眼底映成雪白一片。
他掩不住心里的震惊:“你怎么能——”
在一片白得几近圣洁的白光中,童心轻轻落地。
她单手比在胸前,结着“除秽”,轻声开口:“除秽能消除世间邪祟污秽。”
白墨一愣,望着眼前在白光中衣袂翻飞,神色发丝却丝毫不乱的女子,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在心里浮起:
……这是……神。
下一刻,白墨惊讶地发现,自己周身的皮肤和混沌边界竟也被这白光侵袭,慢慢消融。
“除秽能消除世间邪祟污秽,包括人身上的。”
童心俯视着他,缓缓道。
人性幽微,总有见不得光处。
她从来不敢在人前用强度高的除秽,就怕邪祟没除,人先遭了罪。
但如今,却是顾不上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一抬,一道更为刺目的白光射出,猛地穿过白墨的腹部。
白光漫过天际,偌大的混沌边界顿时在空中一顿,轰然裂成了无数片。
但下一瞬间,童心的双眼却微微睁大了——
原本白墨的所在处,一片空荡,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