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再鼓起勇气尝试活下去吗?
恐怕不见得。
只是在听到老人家那句“你本该幸福”的话时,不受控制地,自己真有那么个瞬间产生了动摇,抖落了沉积在身上已久的灰尘,心里像是重燃起一团火苗,微弱却炽热,有点儿让他不敢靠近。
可是,为什么?他想不明白。
幸福?
幸福又是如何定义的?他还是不太明白。
小时候老师讲课时曾提到过,幸福大概就是身前身后能让自己快乐的事情。
但看似简单的幸福实践起来却很复杂。
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一盏明晃晃的台灯,一通关怀备至的电话,甚至是死后有一两个人为自己的墓碑拂灰——或许这对目前的宋云珩来说还有些困难。
可他依旧说不清,因为他尝试过。
那碗面条可能是用来取暖的,那盏台灯可能是拿来照明的,但是前者口感不行,没吃两口就放弃了,后者太过刺眼,再三考虑换成了昏暗的月光。
电话嘛,谁又说得准到底谁是真情谁是假意?凭张嘴来主观臆断多没意思。
至于最后一项,宋云珩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脑海中浮现出可能会发生的画面。
他的弟弟、他的老师、他的朋友穿着黑色风衣,举着黑伞站在墓碑前,周围落着雪花将大地染成半白,直到他的墓碑也变白了。
那些人表情还是什么?哭还是笑?算了,还是面无表情最好。这样的话,自己变成阿飘也不会纠结他们为什么哭或为什么笑,阿飘的脑袋应该装不下太多东西吧,不然到时候飞不起来,坠入湖底变成小鱼。
不过也接受,毕竟小鱼小鱼慢慢游,游到八方皆自由……
“扑通。”
风骤息,止于岸,侧耳听。是落水声还是心跳,亦或是屏息的那瞬间绝对的重合?身处漩涡中心的濒死之人真的能分清吗?
但一切又好像都来得及。
上天给他开了个冰冷的玩笑,他的命运没按自己编纂剧本的结局那样走向终点,而是让他变成了只被海草绞住的淡水鱼,最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云珩,你疯了!知不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明明马上就自由了,你为什么要拉住我?我明明……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宋云珩一直认为,人这一辈子活够了就死掉,让短暂变为永恒,是件特别美好的事情。
可为什么现在连让他践行的选项都要被强制剔除,这不公平!
“宋云珩,你先冷静下来!”
冷静?我已经够冷静了,你们还想让我怎样,导师同学还有你,虚伪至极,可笑至极。
“你放开我沈晔,你凭什么说我,你大爷的放开我,”宋云珩挣脱不开,只能一拳又一拳地砸向他的肩胛骨,但对方不仅像感受不到痛觉一般,而且还更过分地越用越紧。
好难受,好疼好疼,我好难受。
空气是腥黏的,沉重的风夹着他在空中晃悠一圈又返回原地,脑袋被混乱裹挟得昏胀,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
雪白的纱帘,雪白的被套,雪白的人由远及近,手中还提着个雪白的盒子。
他……他这算是真的变成阿飘了吗?原来变成阿飘之前也要经历这么痛苦的过程吗?天蓝色的护腕没被取下,宋云珩瞥了眼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肉色的手。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透明的,阿飘在自己眼里都这么真实吗?他又捏了捏自己的指骨,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真的变成了阿飘吗?
“醒了?”雪白的人走过来,把雪白的小盒子放在他眼前。
白无常?那黑无常去哪了?他们不是一直都成双成对出现吗?
宋云珩垂眼,他有点不太开心,为什么黑无常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都不来接他,难道自己就这么讨人厌吗?刚才白无常脸上似乎也有些他不太能理解的烦闷。
“宋云珩,张嘴吃药。”
吃什么药?反正吃了也没用,还可能变得更糟糕,我都已经很久没吃这东西了,怎么现在老天爷还遣人逼我吃呢。
好难吃,比小时候铜臭味的钱还要难吃。
“别吐出来,医生说吃下去才能快点好起来。”雪白的人动作轻柔,掐着他下巴,迫使他仰头吞咽下去。
医生?地狱也有医生吗?还是说他其实真的没能变成阿飘?
意识回笼,宋云珩苦着脸侧过头,看着一旁的输液架与呼叫器,和自己身穿的蓝白色病服,他瞳孔聚焦,思绪逐渐清晰。
“抱歉,沈晔,”宋云珩押下嘴里药还未褪去的苦涩,如同犯大错般双手交叠紧张地扣在一起,“很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住院费花了多少钱,我给你转过去。”
“你手机还有电吗?”
听到这句话时,焦急翻找的动作顿住,他听出来沈晔话中,明明可以忽略不计,却令他实在无法忽视的讽刺。是了,上午这人给他打了几通电话,知道手机关机他也没选择接听。
是自己有错在先。
“抱歉。”
“宋云珩,你长了张嘴就只会用来说抱歉吗?”沈晔听上去非常生气,但却压抑着脾气,像将喷未喷的火山,不知为何又熄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
“没关系,谢谢你。”至于谢什么?他不知道,总归谢了不会出错。
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沉默了一阵,窗外寥寥几声蝉鸣打破寂静,他恍然才发现自己即将又侥幸活过一年的夏天,但接下来他该去哪?
“沈晔,那几通电话……”
他对沈晔这位小朋友印象倒是挺深的,酷盖长相不苟言笑,但积极乐观,一笑起来十分好看,另外做事做事又特别细心,踏实得很,这样的男生难找,所以不由让他高看几眼。
不过记忆里,他们是通过一次意外认识的,其实并不是特别熟的朋友,并且他们的关系还隔了着他弟弟与弟弟对象这两位中间人,也就是说他们并不会经常直接沟通交流。
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宋云珩清楚自己的破德性,他们终归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便也没有起深交的念头。
“算了,你怎么会在这儿?”还那么恰好遇见了我?
“……”这回换成沈晔揉着指尖欲言又止,他总不可能说自己找到他后在远处偷偷看了会儿,才能在发现不对劲时及时赶到吧,听起来不仅不像英雄救美,倒像是跟踪狂行径,即使那是他真没找到理由直接凑上前。
再次回想起那张让自己移不动眼的照片,他并不想告诉他,自己仅因一篇博文就“意气用事”追到这儿,这对不知他小心思的人来说太不可思议,太莫名其妙了,只会徒增双方压力。
于是,手指扫了扫鼻尖,他几番整理后才堪堪说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被家里赶出来,遇见你的话可能是命中注定吧。”
真有这么巧吗?宋云珩皱着眉打量着眼前这位自己搬张凳子坐下的青年。他穿着端正,但仔细看便可以发现牛奶白的衣服上蹭了不少难清洗的灰,眼下还藏着被主人隐匿起来的疲态。
沈晔该休息了,这是宋云珩观察后得出来的结论,可能世界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吧。也对,这人没理由骗他。
“沈晔,医生说我哪时候可以离开?”
“你想走?去哪?”沈晔的动作停在半空,脸肉眼可见地绷住。
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宋云珩怔愣片刻,慢慢躺下看着窗外云卷云舒,好一会儿才失笑道:“没有,到这儿挺好的。”省了许多事。
幸好一早把酒店退了,不然可得浪费他好多钱,虽然说前几天他还在费尽心思盘算自己到底该如何挥霍完自己的积蓄,但世事无常,转眼他就要为如何还人情债而发愁,他不想再欠下谁什么东西,他还不起。
“沈……”
他才刚开口,便见沈晔绷着脸,塞给他个抹茶蛋糕来打断他的话:“吃吧,刚在楼下买的,医生说你低血糖。”
现在已经彻底天黑,从窗外看去,昏暗的路灯毫不起眼,天空中月色躲在云里,而此刻他喜怒哀乐交织的心情,也被压进这个尺寸合适的蛋糕里。
有点苦。
宋云珩用舌尖舔了口沾上粉末的唇,他拧着眉用叉子将蛋糕表面的抹茶粉扫至一旁。只是嘴里的苦味并未持续很久,他仅仅停顿一秒,随即而来的便是奶油带给他的,一阵接着一阵在口腔横冲直撞的细腻的甜。
太甜了。
可能是自己口味过于挑剔吧。宋云珩揉着好歹垫了点东西的肚子,停下将叉子摆正,就是可惜他又要浪费食物了。
不行啊,这是沈晔买的,浪费多不好。
无聊之余分析完病房内构造布局后,他一鼓作气再次拿起塑料叉。
此时,沈晔才刚处理完线上工作任务,盯着洁白的被单又将刻入脑海中的照片回忆了一遍。氛围感,破碎感,故事感……他想也是,某些人把它们集于一身,无需具体,尽管看不清画面中青年的脸,却也足够吸引人,说一眼万年也不为过。
可是又当他略微凑近看,甚至是站在这个人对面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从眉到眼再到唇,从唇到眼再到眉,像个狂热而忠诚的教徒。
也是只有这时,观察者才能最直观地察觉到他的疲惫与憔悴,如同夏日过后莲塘中濒临枯萎的荷花,虽然依旧坚强挺立着,内在却早已有腐败的迹象。
沈晔莫名联想到宋云珩很早之前画过的一幅取名为的《爱莲说》的画,学的是莫奈风,光影交融色彩明艳,充满生机与活力。
莲花在池塘中央,“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他想宋云珩和前者大同小异,本质上都应该被远远保护起来。但他似乎一方面做不到远观,一方面又渴望他们能恣意盛放。
或许不是他欣赏且贪恋荷花,而是荷花无形中制服了他。
不知看了多久,在抹茶小蛋糕还剩下三分之一时,沈晔喊住了他:“宋云珩,吃不下就别勉强自己。”
宋云珩诧异地抬起脑袋,还没来得及松开皱着的眉便直直撞上沈晔的目光,他发现对方摆正身体盯着自己的眼,颇有种促膝长谈的气势。
“没……”
“宋云珩,你真的把自己养得很不好,你知不知道?”
沈晔说话的语气中没有责备没有怒气,也没有可怜没有同情。无论是这还是问题本身,都让宋云珩有种答不上来的无力感。
或许这叫不知所措。
那个人说他把自己养得很不好。有吗?没有吗?好吧,他承认。
关于“养”这个字寥寥数笔,如果当对象用于人时,通常意为养育扶养,“养好”则缩小为好好生活无需操劳过多。可这太困难了,积极的处世观夹带着消极,如今普通人常挂在嘴边的更多是能过活就行,死了也可以。
自然,沈晔所说的养好,对宋云珩来说更如同痴人说梦,不过他在现有的状态中已沉浮数十二十年,倒也早就适应下来。
所以也还行,他并不认为现在这样子有什么不妥之处。其实他还特别想反问,沈晔,你说好的界限又在哪里。
大概是认命自己问不出口,宋云珩揉了揉不太安分的胃,又将缓缓移出深陷在病号服内的手掌,沉默着收拾完剩余的抹茶蛋糕,还有意将被遗忘至一旁的抹茶粉推回中央,好一会儿过去了才开口:“沈晔,你接下来去哪?”
“呆在医院,”陪着你守着你,沈晔在心里默添一句,又继续说道,“今天先凑合睡一晚,明天……明天再看吧。”
明天也陪着你守着你。
“你不用去上学吗?”
“毕业了。”
对哦,沈晔显年轻,头发短短的更显朝气蓬勃,让宋云珩每次都有种在看本科二年级小学弟的错觉,明明比自己少不了多少,行为举止看上去也蛮成熟,可偏偏他就是经常记错。
宋云珩扶额,在感叹自己脑筋慢的同时又问道:“那你不去实习吗?”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实习哪时候能找到,况且……”沈晔还是没告诉他自己已有兼职的事情,只是抬眼望向他,接着走去床尾将病床的角度降低,“肚子还疼吗?我去喊医生来看看,你自己先眯一会儿。”
“等等,那你……”
“宋云珩,”窗外,车辆逐渐稀少,沈晔将纱帘“唰”一声拉上,干脆利落,连同他的拐弯抹角也也一并被打断,“如果你想问我什么时候离开这儿,那很遗憾,我家向来奉行好人做到底的行为准则……我想我一定会陪着你直到彻底痊愈。”
还远远不止,即使痊愈他也会找个新法子千方百计留在他身边,他不允许也不可能让宋云珩再独自一人,他担心如果再次出现意外……不,绝不能有意外,他害怕自己不是每次都能被幸运之神眷顾。
即使这想法十分自私,沈晔闭上眼深吸口气,攥着帘布手的手背青筋显现,就让他自私这一回吧,他想。
“会没事的,宋云珩。”